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素纱的绢面,在明亮的灯下透出些晕晕的光辉,衬着暗红的印记,别样的触目惊心,锦帕一角绣着妖娆待放的濯濯青莲,那曾经,是那人最深的挚爱,如今却在时光的空回流转下,幻化成最寂寞的轻尘,触手皆是苍廖。
昔日惜华轩的一场烈焰,毁掉了一切浓郁的回忆,唯这方鲜血织就的泪痕,却像是生成了恨,凝成了怨,生生将那一幕一再重放于眼前,不可逃避地看着,直到胸口的位置泛出熟悉的痛来。
韶华,如果这是你要的,我愿意伴着这痛直到长眠于世的那一天。
耳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身,是自幼时相伴左右的常德,不若平日沉静内敛,只一双眼睛便是感慨万千,轻轻一声叹,由袖中取出一张书笺,素白的纸面,铁钩银划的六个大字,宁安慕韶华疑。
那一刻,有山石崩裂的声音碎于心间,若风卷残云,惊涛拍岸,恍然已是回首千年,执纸的手在抖,只把一张素笺落成一尾西风残蝶,百般滋味涌现心头,一时竟是难辨是喜是惊。
月波疑滴,冰丝织练,绮云殿内,黑衣影卫接过密令,一步一步退离,朱红殿门在身后合拢,九色琉璃宫灯下,明黄色的影子端坐龙椅之上,凝视着桌上摊开的纸笺,面上再无多的表情,一时像是痴了。
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雪梨树下的惊鸿一瞥,宿星阁上的执手誓言,安王府内的生死一线,惜华轩的灼灼烈焰,演化成十年过眼红尘,潮水般自眼前退去。
“拉了勾,就不会变了?”十年前的东华夜阑站在雪梨树下,冷眼中夹杂嘲讽。
朋友,多可笑的名词,亲生兄弟尚是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何况两个素未相识的陌路,连血缘的羁绊都算不上,还谈什么患难同当,说什么生死与共?
不曾退却,不曾远离,依稀记得那一把清凉嗓音,碎金击玉,狭长凤眼弯成一泓清流,声音不大的却是坚定,“是吧,师父这么告诉我的,师父从来都不会错。”
竖起的小手指轻轻勾上呆滞中的僵硬手指,指腹摩擦的暖意让人心底也起了波澜,朋友,他说,从今天开始,我来做你的朋友。
一眼万年,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听见心底的声音。
梵天一舞,形动九象,可停云遏水,引四方羽族,七彩神芒。
两年以后,焱国的祭祀大典上,东华夜阑奉了圣谕主持大典,宿星阁上,祀风身后,站着身着曳地长袍的慕韶华,幼时童稚的轮廓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眸的惊艳,眉如翠羽,眸如秋水,粼粼波光里永远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东华夜阑微微一笑,伸出小指摇了摇,那人眼睛弯起,渐成一阕初月。
鼓乐声渐起,七彩光芒大盛,鼓点密集如雨,祀风击节而舞,长袖挥洒飘逸,逶迤绵延,流云盘踞,有四方不知名的鸟雀翩然而至,无数色彩明丽的羽翼在半空中盘桓,似一匹巨大流动的彩绢,祀风身上的云锦绣纹也像是有了生命,叠荡不已,双手撩拨间彩光萌动,直冲九霄,未几,鼓声渐歇,云淡天开,彩翼流散,唯正中一方红色羽翼勃然而动,一声清脆鸟鸣穿云裂日,直达九重天外。
宿星阁下,百姓欢呼如雷,叩拜的人群若一重重波澜,此起彼伏,祀风将权杖横举,淡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洒,一双银眸光芒四射,形若神袛。
那双眼睛在看向东华夜阑时,有了些微的变化。
青莲池边,久久等候,姗姗来迟的却是另一道雪白的影子,东华夜阑丢掉手中残荷,道一声,祀风大人。
莲,是只可远观,不堪亵玩的植物,若存了把玩之心,换来的只会是一片残败。
这满池青莲既为人所有,远观还是亵玩便只能由此间主人而定。
东华夜阑抬眼,迎上那两道淡淡的银光,仍然是没有情绪波动的面容,那人衣袂无风自动,一头长发在夜风中肆意张扬。
安王殿下,拥有并不等于可以全然控制,人心永远带有不可预测性,若是只将感情放在指尖把玩,而不懂得什么是全然付出,到时候伤害最深的,恐怕会是自己。祀风不敢对殿下有什么要求,只望若有一日,华儿存了离开的心思,殿下不要有所阻拦。
祭司大人的话,本王听不懂,本王只知道,慕韶华是本王打定主意相伴一生的人。
负手而立,东华夜阑答得肆意。
那就请殿下记得今日的话,祀风微微一礼,仰首看向星空,紫薇移宫,破军中位,棋逢对手,殿下,华儿的心里只存了殿下一人,甚至甘愿为殿下放弃一切,殿下心中,又装了多少东西呢?
长袖漫卷,东华夜阑低下头时,只看见半空中最后一丝紫色光芒,空气中残留的那声叹息也渐渐消散了,那一夜,青莲池中的莲花半数凋零。
安王府内,慕韶华仰面承接六角飞雪,晶莹剔透的容颜上是前所未有的怅然。
夜阑,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告知是否正确,我忘不了,师父笑着跟我说可以,那双眼睛里却是漂洋过海的忧伤,我宁愿,得到的是他的责骂。
不要多想,东华夜阑走上前,挽住盈盈一握的腰间,嘴唇贴在耳畔,祀风大人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飞扬的眼神却是不安于眼前,宫中消息,日前鲁王大破北境敌军,业已班师回朝,昔日洒下的网也该一重重收合了。
慕韶华转过身来,目光交缠的瞬间却又退回,我想,去看看师父。
低低的应允,心思早已飘离。
次日的永琰宫席宴上,鲁王正是意气风发,大讲战场上杀敌时的威猛事迹,一大堆的官员忙着阿谀奉承,不时附和。东华夜阑四面望去,却不见预料中人的身影,薛青冥,宣凉城郊一别,业已三年,只不知当年清瘦挺拔的少年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退了宴席,路过暮云轩时,已是三更时分,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喧嚣,更漏声声在一片寂然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落寞,各处的宫灯已渐渐熄了,暮云轩矗立在一片黯淡中,只暗蓝色的天光流泻下来,恍恍惚惚可见树影丛丛。
东华夜阑静静站在夜色里,看着薛青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怀里,是已经睡着了的慕韶华,神态安详,只一只手紧紧揪着薛青冥的衣襟,那曾经是,只对自己信任的动作。
他睡着了,黑衣少年淡淡地说,自然而然将慕韶华交到东华夜阑手中,转身准备离开。
许是有了熟悉的味道相伴,慕韶华很快松了手,自觉地在东华夜阑怀里找到舒服的位子,沉沉睡去,东华夜阑抱紧了他,出口的话却是对着薛青冥,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属下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言道,昔日兰妃曾对家父有恩,薛青冥这条命,一早就是五皇子的了,何况区区情感,此去云州,我做的,难道还不足以证明?
只是,恕属下多言一句,韶华为了殿下,为了子嗣流言,连西蛮的圣婴都愿以身相承,殿下又回报了什么,圣上要不了多久就要下达指婚的旨意了,到时候殿下又要置韶华于何地?
目送黑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东华夜阑凝视着月下怀中的睡颜,一时间倒是怔住了。
圣武三十二年,鲁王再征北境,活捉云州王呼耶。
回朝之日,右相孙辅机,中丞张昌联合一部分官员上奏,要求废除现任太子,推举鲁王为王储的不二人选,太子册封三年,半点功绩也无,倒是民间相传太子依仗皇权,放任手下之人为非作歹,鱼肉一方百姓,惹得民怨四起,时值皇后失宠,兰妃和娴妃风头正盛,如今娴妃之子鲁王如日中天,自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东华夜阑只是冷眼旁观,老臣之中,不乏自己的心腹,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未尝不可,只把一场好好朝会弄得好似歌功颂德的表彰大会,真真恶心死人。
回到府里时,门子回报,鲁王已静候多时。
瞥见东华夜阑进门,鲁王站起身来,五哥来得正好,听父皇说,五哥这几年可是办了好几件好差事,连朝中挑剔的重臣们也是交口称赞,此次父皇留我在京,也是要我跟五哥学学,五哥可不许藏私啊。
那是父皇谬赞了,六弟此次在云州,才是为京华王朝长了脸,该是我去拜见,这下,倒显着我的不是了。
咱们兄弟一场,场面上的话就不多说了,说多了,牙都要酸倒了,对了,早些时候听说五哥府上私藏着一名绝艳的姬妾,皇弟可有幸一见?
东华夜阑心中一动,面上波澜不惊,空穴来风,未必可信。
那人低眉饮茶,默然不语。
只离开时,回身而视,他,也是五哥觉得重要的东西吧!还记得三年前,那匹名为“烈焰”的汗血宝马吗?我至今还记得它在草地上翻滚嘶鸣的模样,很惨烈,也很美。
鲁王一语完毕,脸上带笑,只眼中冰冷万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