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今日,周清河还是第一次细下来打量二子,虽说县试时已见过几面,却因着避嫌的缘故,也没好生端详。县试前,邓贵溪派了老仆忠叔来,言称灵泉普元现已还俗,便是今科应举的李二子。
他心下大奇,回想起去年曾去过龙凤镇腊八法会。听普元开示,很有佛理的样子,如今怎么便还俗了?那时他听普元声音清脆,应是年纪不大,难道少年人心性不稳,经不住红尘诱惑?倒是可惜了,善哉善哉。
但转而一想,忽地又觉不对劲,这个时候邓贵溪应在鸡鸣山闭关参禅才是,怎么派了从不离身的老忠来?他与邓贵溪相交数十年,二人心意相通,稍一琢磨便已明了,原来有人四处钻研,竟跑到了老友这里讨门牌来了。
最初,他只觉二子多此一举,有失风度。去年腊八法会,他对二子的印象不差,原以为小小县试能奈他何,等接了二子的试卷,不消细瞧,单看一笔臭字,已知这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但他又明知这是普元的卷子,窃以为里边或有禅机,忍着不适,复又瞧了几遍,终于认定这卷子实是不堪入目。
虽说是邓贵溪求了情的,但他向来公正严明,本打算直接黜落,几经辗转,又不免踌躇起来。他爱重二子悲悯世人的善心,和博爱善教的能耐,原是要大加提携的,但现下看来,二子胸无点墨,只怕是个草包,如何能令他安心?
若在二十年前,周清河必定想也不想,直接将这卷子打入废卷之列,然历经宦海沉浮,饱尝迂直之苦,他性子中已略带了可转圜的柔性,没来由的不禁自怨自艾起来,满腹经纶又如何?自己与邓贵溪皆算得学问大家了,然空活百岁,于世何益?
这李二子文采是差了些,但一身经世之学想来不弱。只看他腊八法会上,教义积极,组织合宜,比那些个进士出身的官员,素日里只知之乎者也,大有不同。更难得的是满口不离忠、孝、仁、义、礼、智、信等十德,颇有古之圣贤之风范,今日自己虽取了他,也未尝不可?或许他日李二子不能成为一代名儒,但为国选一位能臣干吏,也总比当今那些个尸位素餐之辈要强上不少。
想到这里,索性便自作了一篇试卷给替换了下来,捏着鼻子取了个第九名,周清河暗自揣摩,这小子虽过了老夫这一关,但科举之路艰巨繁复,以他之家世,怕也走不长远。听闻他与郡太守交好,但本部大宗师可不是郡太守之流能糊弄的,不免问道:“听闻你曾是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怎么竟学得个蝇营狗苟,争名微利?举业大不易,可不是技巧之辈的上进之路。”
二子点头称是,先谢了他训诫点拨,随即又道:“六根清净,学生是远远谈不上的。今世幸入禅林,全因天缘。说来学生本是家中独子,焉能不顾孝道,而终此一生苦守寒灯?况且自来凡欲立者,必先破也,若非尝遍万紫千红,又焉知万事皆空唯业随身的道理?学生自幼家贫,无以为学,但也有报国为民的一腔热血,虽知举业万不能成,今次应试,不过一表决心耳。”
他说到这里,话中全是推脱之意,未免二老生嫌隙,当即又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学生虽无文墨,但胸中自有韬略,必能为世人所用,老师今日放学生一出头之路,二十年后当无悔矣。”
周清河捋了捋胡须一笑,不与评置。只举起酒壶,给二子满满沾上,“可能饮酒?”
二子躬身答道:“家中阿公管得紧,因着学生身子未成的缘故,平日里只让沾沾酒味儿,”这话说完,忽又想到昨日酒楼糗事已然传遍,只好又违心的加了句,“学生爱酒,阿公若是不在,倒是会多饮些。”
二老闻言笑了笑,随即周清河接话道:“现如今你既已应试,便算是成人了,不妨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多喝些。”言罢,举起酒杯示意饮尽。
二子见状,只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昨日酒醉后,身子仍自不适,强饮了一口酒,顿时便要发作,似乎要吐出来一般,立马抄起筷子咽了几口菜压回去。
他样子窘迫,但二老竟似不闻,周清河自顾着又给沾满了一杯,漫不经心道:“邓公自辞官后,声名二十年不显,世人只道他早已魂归太虚,你是怎么知晓邓公的?老朽早知你与陈太守相交匪浅,但太守大人出仕时,邓公已不在朝中,你就不必拿他来搪塞我们了。”
二子讪讪一笑,随即道:“老师和邓公应有耳闻,学生乃灵泉寺普方方丈的师弟,学生能有今日,全耐普方师兄教养之功。”若是普方在侧,听到二子这样夸赞他,必定感动得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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