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局日落复朝伴晨昏时间用完了,对于一名棋士来说,这并不是一局好棋,尽管对方的打勺从某种程度上中和了宁阳侯前期的亏损使得这盘棋变得势均力敌。此时,宁阳侯的尸体已然一动不动的僵在了那块假山石的下面。
此时云雾俱散,原先的棋盘、香炉等物悉数不见,沁芳亭愈发显得空旷起来。
锦衣卫的人很快寻到了这里,老吴看了看魏长卿的表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与白璟相嘱咐了几句。申宜兰在王元所院中的柴房里被找到,如今王元所已经被锦衣卫的人压去审问。昭和弈苑上下如临大变,永嘉派人人自危,京师派的人亦不敢多动。
老吴只将魏长卿领至他处,说道:“此次吴某是办公差,未能提前通融,还望贤弟见谅。”
魏长卿知道老吴不会无缘无故帮他,只道:“有什么要交代的,还望吴大哥明示。”
老吴笑道:“都说贤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那在下也不相瞒。当今圣上对此案重视,但是也得顾及天家颜面不是?等仵作验了尸后,永平劫粮一事,保不齐要开堂公审,倒是魏公子必是要到刑部走一趟。在下自然可保贤弟无虞,但也得知道贤弟可否保福王平安。”
魏长卿知道老吴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的亲信,看似随口一句的话,多少透着点上面的意思。听老吴如此说,他也晓得圣上对福王的垂爱之心,若此次公然陷福王于不利,倒霉的恐怕就是自己了,于是他和靖道:“永平劫粮一案,原本就与福王毫无关系。”
老吴微笑点了点头,又嘱咐魏长卿了几句,便压着范虎等人并王元所一块走了。
送走了锦衣卫的人,已是后半夜,李焯料理完弈苑的事便回屋睡了。魏长卿与白璟毕竟年轻,肚子早就饿了,正愁没饭辙,恰巧浣雪阁的老妈子来回话道:“夫人因在柴房里一整日都没用饭,小爷怕大厨房里做出来的东西腌臜不干净,所以让下人们用银铫子熬了粳米野鸭子粥,并几样小菜。小爷想着白爷和魏公子一晚上都没用饭,故来让老奴相请。”
魏长卿笑道:“他定是来请罪的,方才打打杀杀好不吓人,就他一个人躲在浣雪阁里不出来。好个没出息的爷,一会儿可要审他。”说完,魏白二人便一径往浣雪阁去了。
其实,魏长卿去浣雪阁一是为了填肚子,二来想与陆、白二人问一下弈鬼的事。白璟是弈苑的老人,历事又多,陆子逸则广通博闻,对弈苑诸人之棋风亦是无一不熟。
魏长卿与白璟来浣雪阁时,申宜兰早已回避,被软轿抬至寒竹别院歇息。当他与陆子逸说起弈鬼这个词时,陆子逸正伏在内室的书案上写字:“我与白璟都见过弈鬼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平静如许,手中笔锋妍捷(注),“弈鬼乃死去的棋士怨气之所结,当然弈鬼通常也只会挑选棋品高稀之士依附。怎么,你今日也见过弈鬼了?”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沁芳亭看到一个人形,是闷罐子告诉我的。”魏长卿道。
陆子逸手中的比倏尔停下,他微微侧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原来你遇见闷罐子啦。”他无意说了一句,继续提笔,“对方棋力如何?”
魏长卿道:“因开局宁阳侯下错好几处,中盘对方又打勺一次,所以棋力也不好估计,棋风的话,倒更像秦苑。”
白璟却摇摇头:“若是常人,以棋风判断尚可,若是下棋者是绝顶高手,随便模仿出别人的棋风,也未尝不可。况且当时秦苑一直在院内并没有出来,而且他也没那个水平。”
“什么水平?”
白璟放下筷子,缓缓道:“通过弈鬼对弈,下棋的人若没有亲赴现场,就只能下盲棋。这样一来,下棋时是断断不能分心的。当时那么乱,况且秦苑还在与李掌事说话,若他能与宁阳侯同时下盲棋,倒还有可能,但若是水平相当的有席位的棋士,以他的棋力,恐怕还做不到。”
魏长卿虽听白璟如此说,却并没有急于应和,他思忖一番,幽幽道:“若那人棋力足够高,高到可以模仿任何人的棋风,也自然可以一边与我对弈,一边做其他事吧。”
白璟冷笑:“不错,能做到这点的,昭和弈苑内,恐怕也只有徐棋圣了吧。”
白璟话刚落,陆子逸直接站了起来,眉心微蹙,道:“璟,徐棋圣从不会做这样的事。”
魏长卿从未见过陆子逸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对白璟说话,刚要上前劝和,只见阿竹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描金螺钿拜匣来,道:“回话。魏国公徐大人修书一封,请小爷亲启。”
当今魏国公徐弘基乃徐维志之子,中山王徐达之后,而刑部的徐疆域乃系徐家宗亲,虽不十分显赫,但好歹也是中山王一脉的族人。魏长卿本以为陆子逸只与徐疆域交好,与魏国公府并无甚联系,如今见了拜匣,也不免惊叹陆子逸人脉之广。
陆子逸也不将信拆开,只笑着将自己方才写的东西装入信封封好,落上款题,放入拜匣中笑着对阿竹道:“今夜就送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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